法拉利从来都是有脾气的,跃马的魅力从来不是乖巧的精致,而是情绪。
不管是旗舰神车LaFerrari,还是复古复刻的Daytona SP3,亦或是FUV 的Purosangue,法拉利的车身语言始终恒定,一套历代超跑都延续的灵魂比例,长长的车头用来安放大排量引擎,座舱要跃跃欲试,车尾要有力量。
这种姿态带来最直观的感受,就是压迫感。复杂的曲面拉扯着光影,各种折线转折锋利,各处进气开口如同猛兽的獠牙,很有肌肉张力。车子静静停在原地,不需要轰油门、不需要跑起来,你就能感觉到它在盯着你。这些看似多余的设计是超跑独有的机械荷尔蒙,是法拉利区别于其他车的标签。
Luce,完全换了一副模样。车头压得极短,没有过去引擎盖修长姿态,座舱大幅前移,打破了法拉利固有的整车比例。最让人不适的是车身质感,一整块极其平滑、近乎封闭的壳体,没有进气口的层次,没有曲面的拉扯,没有凌厉的眼神,没有扩散器的跋扈。整体轮廓像一颗打磨光滑的蛋,圆润到毫无波澜,毫无攻击性。舆论瞬间炸开,丑到惊世骇俗。
这场席卷全球的设计争议,笔者认为是产品与超跑设计的碰撞,是苹果代表的美学和法拉利代表的传统的对立,也是电动化革新和百年品牌基因的博弈。
1、产品设计和超跑设计的区别
由乔尼·艾维与马克·纽森操刀的这副外观,放在奢侈品、产品领域,是教科书级别的优秀。无缝一体、曲面连续、材质统一、没有多余装饰,把少即是多的极简主义贯彻到了极致。安静、高级、不张扬,完全是当代高端设计的主流审美。
但如果用产品设计的方式去设计汽车,特别是超跑就会出现问题。
产品设计有很多造型语言,一旦放大到五倍甚至十倍尺寸,会显得不合适,交通工具更在意整体的气势和节奏,来塑造符合车型定位的姿态比例,产品没有这种要求,更关注用户使用习惯和细节吸引力。
做产品设计,尺度小、静态为主、逻辑简单。我们看手机,距离不过二十厘米,视线聚焦在细节质感、握持手感、屏幕观感上。机身曲面是为了贴合手心,无缝拼接是为了无感而且不需要考虑高速行驶,不用顾及空气下压力,不用为安全、配重、碰撞妥协。产品设计越干净、越无感,越高级。产品设计师追求的,是让物体消失在用户的使用习惯里。
但汽车,尤其是法拉利这类顶级超跑,是完全相反的逻辑。汽车是大尺度,用户的观赏距离通常在是五米、五十米。在这个尺度下,表面光滑之类的的细节不重要,远距离识别的第一要素是姿态,靠光影错落的曲面层次、线条拉扯的动态张力、比例构建的气场节奏,在一百米外就能让人认出那是一辆法拉利。
行业资深汽车设计师告诉笔者,之前他们通过眼动仪追踪实验,观察小型产品时,大部分被观察者视觉描述产品的方式是先轮廓后细节再轮廓。而观察汽车这样的大尺寸物体,视觉一次性描述整体轮廓会感觉更累,视觉逻辑是先整体剪影、再姿态节奏、最后细节质感。
传统法拉利所有夸张的设计,除了空气动力学等等因素外,都是为了塑造远距离气场。长车头压低重心,宽体撑开姿态,凹凸曲面让光影流动,折线让车身有力量、有棱角。不需要凑近细看,远远一瞥,仅凭剪影你就知道这台车不一般。汽车是被凝视的雕塑,需要曲面光影。
反观Luce,恰好丢掉了所有关键。剪影是一个不太圆的蛋,无起伏、无错落、无张力,远距离观赏时,模糊了所有超跑专属的姿态特征。去掉法拉利车标,和一二十万的家用电动车别无二致。近看精致无瑕,远看彻底无语,产品设计的细节优势,在超跑的尺度审美中,变成了毫无记忆点的平庸。
更核心的矛盾,在于产品设计和超跑设计在功能和情绪的核心目标不同。
产品设计追求克制、友好、融入生活。苹果的极简,是把复杂技术全部藏起来,外观做到极致纯净,让科技变得温柔、无感。它不需要威慑感、让人紧张,也不需要激发肾上腺素。
超跑设计恰恰相反,要的就是张牙舞爪,情绪外露、气场全开、自我表达。长车头容纳V12大排量引擎,实现前后黄金配重,夸张的宽体包容宽胎,提升抓地极限,错落的进气口负责散热导流,凹凸的曲面切割空气、制造下压力,凌厉的尾部扩散器,平衡高速行驶的乱流。
用户花几百万买法拉利,必须一眼看出力量、速度与身份,“我在驾驶法拉利”的气场需要过剩的、非理性的、甚至有些暴力的视觉信号来支撑。是机械的狂热荷尔蒙,是区别于普通车的情绪价值。超跑必须张扬、锋利和压迫感,要的就是与众不同、锋芒毕露。
Luce争议的根源是是用手机思维造超跑。艾维做 iPhone 的成功是把复杂技术藏进一个无接缝的玻璃铝壳里,让你感受到未来的纯净,放在消费电子是天才,放在超跑品牌上,就变成把法拉利的灵魂给抛光掉了。法拉利的魅力,在于把极致性能、赛道野性、机械张力,全部外露呈现。
两者底层逻辑完全相反,导致Luce既不像法拉利,也不像好看的电动车,两边不讨好。不够法拉利的热血,也不够电车的灵动先锋,干净得空洞,高级得平庸。
二、为什么会这样?
我们普通人都知道的事情,法拉利能不知道?即使世界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,即使法拉利F1车队长期窝法乙烷,但那毕竟是法拉利,毕竟是马拉内罗。除非是刻意为之,没错!Luce的审美叛逃,是法拉利主动、刻意、有预谋的颠覆式选择。
法拉利自有王牌设计体系,核心人物法拉利首席设计官弗拉维奥·曼佐尼,手握LaFerrari、SP3、Purosangue等无数经典,深谙法拉利百年语言。只要让他的团队接手,一定能交出一台熟悉、正统、符合大众期待的法拉利。
但法拉利这次,刻意绕开了自己的御用团队。
Luce的设计工作全权交由艾维与纽森的工作室LoveFrom负责。自项目初期便给予LoveFrom充分的创作自由,由其主导整体设计方向,并将这套设计理念落地。LoveFrom被引入项目,任务是带来非传统、跨学科的视角与奢侈品领域的经验,以此促成交叉启发、跨界融合,激发新的设计语言。
燃油超跑的所有经典比例,都是为大排量引擎、变速箱等等燃油架构量身定制。但纯电架构,是全新的底层逻辑。法拉利不愿意直接沿用 V12 燃油车型的车身轮廓,再生硬地塞进电池组。生硬复刻燃油车的经典轮廓,算不上真正的创新。
Luce不止是名字,更是愿景。Luce,定义的不是技术,而是哲学,电动化是手段,而非目的——一个设计、工程与想象力融合,创造前所未有的新时代。Luce不是燃油法拉利的电动继任者,法拉利不是做不出来像法拉利的车,是故意不想做,要的是一个彻底的、不沾旧包袱的全新物种。
所以Luce的核心原则是形态服务于电动架构,简言之,形随电动。指导原则就是简化:造型线索指向封闭式形体、平滑且纯粹的曲面形态(少开口、少断裂、强调连续性)。
艾维懂纯粹,纽森懂奢华。二人的组合,能带来传统汽车设计师不具备的新鲜视角,跳出跑车固有的野性框架,打造极简、高级、跨维度的豪华感。
法拉利CEO贝内代托·维尼亚发了一条 LinkedIn:“Real innovation is not democratic. Breakthrough ideas rarely emerge from immediate consensus.”(真正的创新从来不是民主的,突破性想法极少源于眼下的共识。)
法拉利知道大众不接受,但依然坚持。
三、内饰封神,外观翻车
Luce内饰一边倒的好评,外观却争议漫天。查阅官方资料和媒体采访,Luce的内外饰是统一的设计思路,同一语言将外观、内饰与交互界面统一起来,贯穿始终地呈现出清晰与精炼的简约感。
问题就出在这里。内饰是产品设计师的舒适区,外饰是他们的雷区。
汽车内饰,本质是可移动的高端消费产品集合。仪表、按钮、座椅、屏幕,这些东西的设计逻辑与手机、手表、家具高度一致。这正是艾维和纽森团队最擅长的领域,多年深耕数码与奢侈品,他们对细节秩序、材质统一、极简交互的把控,几乎做到极致。在苹果积累的材质处理、人机交互、细节打磨经验,在这里可以完美平移。他们知道如何让皮革与金属对话,知道如何让触控反馈变得愉悦,知道如何用光线营造氛围。
所以Luce的内饰用玻璃与铝的极简语言,布局干净利落,没有超跑常见的繁复堆砌,精致、通透、有未来感。
但外饰完全是另一回事。外饰不是给车主近距离把玩的,是抛在公共视野里的动态雕塑,它不需要过多的实用细节,却需要足够的符号张力、身份辨识度、情绪输出。
超跑外饰,更是需要大量非功能性的审美冗余。那些锋利的线条、拉扯的曲面、夸张的空气动力学造型,不完全是为了性能,更多是为了传递气场、塑造性格、强化品牌记忆。
而艾维的设计哲学,核心就是消灭一切非功能冗余。放在手机上,这是高级克制,放在超跑外饰上,就是灾难。
这些能力无法从产品设计中迁移过来,需要长期浸淫在汽车设计领域才能培养。正如一位资深汽车设计师告诉笔者的:“产品设计师转作内饰部件设计基本没有门槛,但转作外饰设计,通常需要1-2年时间改变设计习惯和思维。”
LoveFrom没有给自己留这个适应期。用产品思维做内饰,拼的是细节精致,封神是必然,用产品思维做超跑外饰,拼的是比例、姿态、光影、气场,失魂也是必然。
Luce 的外观看着简单,其实是刻意的两层结构。内层是泪滴形玻璃座舱,提升空气动力学降低风阻,外层是拓展铝制壳体,铝制车身面板向外扩展出前后气动翼面——提供下压力和法拉利性能车的宽体视觉,两层之间有一条物理缝隙/视觉分界线,用双色调涂装强化这个嵌套概念。
结构逻辑没问题,工程合理性也没问题,问题出在审美表达。这套极致简洁的壳体,删掉了法拉利所有的品牌符号。没有眼神、没有獠牙、没有肌肉,所有能传递野性、速度、张扬的元素全部消失。
好的设计不仅要自洽,还要有感染力。传统法拉利的设计之所以动人,是大量的冗余设计营造了一种过剩的激情。Luce的设计哲学是消除一切不必要的元素,它做到了!但也把必要的情感一并消除了。
当你站在Luce面前,你不会心跳加速,不会产生我想立刻跳上去开走的冲动。你会觉得它精致、高级、科技感十足,就像站在一台巨大的iPhone面前。但没有人会对iPhone产生肾上腺素飙升的感觉。
Luce是一件完美的产品,却是一台我们不熟悉的法拉利。过去的法拉利离我太远,Luce离我更近,纽森的钝感高级感,让这台车像儿童玩具一样,没有超跑的野兽攻击性,安全无害。
结语:创新可以温柔,但跑车不能没有锋芒
回看整场Luce的设计争议,我们无需全盘否定这场革新。作为法拉利首款纯电超跑,它敢于跳出百年舒适区,挣脱燃油形态的桎梏,用极简语言探索电动豪华的新可能,这份突破本身值得尊重和敬佩。
但革新,从来不等于彻底抹除基因。极简没有错,温柔的未来感也没有错。错的是一台法拉利,丢掉了它赖以成名的情绪与野性。法拉利的使命,是释放速度、张扬个性、定义极致。
技术可以迭代,架构可以更新,形态可以进化,但刻在跃马骨子里的锋芒与生猛,不该被所谓的创新彻底抛光。真正的创新,不是推翻一切、讨好未来,应该是守住灵魂、迭代皮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