美国路1号没落史

福特玻璃屋。

如果你有机会去密歇根州的迪尔伯恩市，导航输入“1 American Rd”，地图会带你到一片不算喧闹的街区。路边有一栋12层的玻璃幕墙建筑，外墙的玻璃已经不像以前一样闪耀，来往人群稀疏了许多，连停车场的空位都比往年多了不少。

这就是福特汽车曾经的全球总部，人们习惯叫它“玻璃屋”，正式名字是亨利·福特二世世界中心。它坐落在这条名叫美国路的街道上，从1956年启用至今，整整70年，这条街的命运，就和福特汽车紧紧绑在一起，从人声鼎沸的全球汽车指挥中心，慢慢走到了如今这般清冷的模样，似乎在叹息着福特去年82亿美元的巨额亏损，以及全球销量首次被来自中国的车企——比亚迪超越。

“福特将搬迁总部，搬迁至距离其长期驻地密歇根州迪尔伯恩新建的大楼，距离3英里”，去年的一则消息指出。据传，这是为了适应福特的新发展，包含电动化与智能化相关。

对此，比尔·福特说：“要吸引最优秀的人才，你必须给他们有趣的问题和优秀的工作环境。”“我们觉得他们有有趣的工作空间，但之前没有很好的工作场所，现在有了。它是一个吸引人才的磁铁。”

然而，原先与福特这个名字牢牢绑定的玻璃屋最终将迎来弃用。这幢被时间抛弃的建筑，带给福特的到底是机遇，还是危机之下不得不做的选择？

迪尔伯恩的黄金年代

去年年底，福特公布2025年财报的时候，很多人都叹了口气。全年净亏损82亿美元，全球批发销量大概440万辆，第一次被比亚迪的460万辆超越，让出了盘踞多年的位置。

对此，福特管理层指出，由于关税豁免项目的适用时间调整，公司增加了约20亿美元的关税支出，显著拉低利润率。同时，原材料供应端的波动也对其造成了数亿美元的损失。

为应对危机，福特或将停止部分电动车生产并将资源转向混合动力或增程式车型，以期改善盈利性。

消息传到迪尔伯恩市，或许美国路一号上的老人们并没有太意外，因为他们看着玻璃屋一天天冷清下来，看着街上的店铺换了一茬又一茬，心里早就有了预感——属于这条街的辉煌，早就慢慢褪去了。

回望上世纪初，迪尔伯恩市的模样依然清晰可辨。彼时，美国汽车产业正值黄金期，福特以T型车奠定“底特律三巨头”地位，迎来了蓬勃发展，大量农民和移民涌入这座城市，只为能在福特的工厂里找到一份稳定工作。那时的迪尔伯恩市，是一座名副其实的“福特城”，空气中到处都是机油和钢铁的味道，耳边永远回荡着胭脂河工厂的机器轰鸣声。

“迪尔伯恩和福特几乎是同义词。如果你想到迪尔伯恩，你会想到福特;如果你想到福特，你会想到迪尔伯恩，“站在即将弃用的“玻璃屋”的阴影下，有福特员工如此回忆。

在高速的发展过程中，福特一路搬迁，从亨利·福特位于巴格利大道的房子出发，福特来到了皮凯特，又搬到了高地公园管理层于1928年迁至谢弗路旁的行政大楼，并在1956年高调入驻美国路1号，正式启用了“玻璃屋”。

1956年玻璃屋刚问世的时候，可比现在气派多了。据说奠基那天，艾森豪威尔总统还通过闭路电视参加了庆祝活动，那在当时可是天大的新鲜事。这栋由玻璃和钢材建成的大楼，在当时的美国算是极具现代感的建筑，阳光照在玻璃幕墙上，亮得晃眼，远远看去，就像一座悬浮在街边的水晶宫。

那时的美国路一号，其实就只有这一栋建筑，连门牌号都不需要，人们随口说“去玻璃屋”，所有人都知道是哪儿。后来福特信贷大楼建起来，这栋玻璃屋才正式有了“1 American Road”这个地址。而彼时的迪尔伯恩市，正借着福特的东风迎来人口快速增长，能进福特工作，就意味着有了稳定的收入、体面的生活，甚至能轻松买下一辆福特汽车，圆一个普通人的“美国梦”。

那时候的美国，汽车产业正处在黄金时代，全球80%的汽车都是美国造，而福特作为“底特律三巨头”之一，风头正盛。玻璃屋里每天都灯火通明，福特的高管们在这里制定着全球的汽车战略，一款款经典车型的设计方案，一个个改变行业的决策，都是从这里传出去的。

而这些决策，也直接影响着迪尔伯恩市的每一个角落——福特扩大生产，迪尔伯恩市就会新增更多就业岗位；福特推出新车型，城市里的餐馆、商店就会跟着热闹起来。那时候的迪尔伯恩市，产业单一却充满活力，福特就是这座城市的支柱，是所有居民的希望，而美国路一号，就是这座城市的心脏。

七十年代初，是美国路一号最辉煌的时候。那时候福特的 F系列皮卡开始在美国市场站稳脚跟，后来慢慢成为全球最畅销的皮卡车型；Thunderbird车型也风靡一时，成为很多美国人的梦想之车。玻璃屋里的决策层，意气风发，他们觉得，福特的汽车，会一直统治全球市场，而美国路一号，会一直是全球汽车行业的中心。

那时的美国路一号，不分白天黑夜，都充满了活力。白天，玻璃屋里的高管们忙着开会、谈判，门口的停车场停满了高级轿车；晚上，周边的餐馆里坐满了加班的员工，大家点一份牛排、一杯啤酒，缓解一天的疲惫。

对很多福特员工而言，能走进玻璃屋工作，哪怕只是做一名清洁工，都是一种荣耀。那时的迪尔伯恩市，邻里之间、朋友之间，十有八九都在福特工作，大家平时聚在一起，聊的都是福特的发展，聊的都是这座城市的未来，没有人会想到，这样的好日子，会有结束的一天。

福特的危机与翻盘

转折，是从七十年代末的石油危机开始的。

1973年和1979年的两次石油危机，让油价一路飙升，从1970年的每桶3美元涨到1980年的39美元，按2025年的美元价值算，差不多相当于130美元一桶。

那时候，美国人突然发现，福特生产的大排量轿车，油耗太高，根本开不起。而与此同时，日本的丰田、本田等车企，推出了一批小排量、低油耗的汽车，很快就占据了美国市场的一席之地。

福特的销量开始下滑，迪尔伯恩市的好日子，暂时蒙上了一层阴霾。

但福特并未就此沉沦，为了走出石油危机的泥潭，福特启动了全方位的自救改革，这也是其历史上第一次大规模战略转型。如在产品端，其1981年紧急推出福特Escort小排量紧凑型轿车，这款车搭载1.6L省油发动机，百公里油耗仅7.2升，适配低油价时代的消费需求，上市当年销量就突破50万辆，迅速抢占被日本车企垄断的小排量市场，同时停产多款大排量滞销车型，聚焦皮卡和紧凑型车赛道；

成本端，推行“精益生产”模式，关闭14家低效工厂，裁员累计达4万人，优化供应链体系，将零部件采购成本降低12%，同时冻结高管薪资、缩减福利开支，每年节省运营成本近30亿美元；管理端，福特则启用新的管理层团队，引入日本车企的质量管理体系，严控产品品控，减少故障率。

经过5年的深耕，福特于1986年实现盈利，净利润达33亿美元，迪尔伯恩市的阳光穿透了一切，又重回大地。

然而，福特的复苏并未持续太久，进入21世纪初，随着全球汽车市场竞争加剧、油价再次波动，以及自身产品创新滞后、成本高企等问题，福特再次陷入困境，2006年，公司创下了127亿美元的巨额亏损纪录，这是福特自成立以来最严重的年度亏损，彼时的福特，负债超1700亿美元，信用评级被下调至垃圾级，近10万员工面临失业风险，玻璃屋再次陷入阴霾，迪尔伯恩市的失业率也飙升至12%，美国路一号周边的商铺又一次出现倒闭潮，城市的迷茫感愈发浓重。

危急时刻，福特家族传人比尔·福特力排众议，从波音公司请来艾伦·穆拉利担任CEO，这位曾带领波音走出9·11危机的管理者，为福特量身打造了“一个福特”的转型战略，开启了一场轰轰烈烈的扭亏为盈之路，这也是福特历史上最成功的一次危机翻盘。

穆拉利的扭亏战略极具针对性，每一步都直击福特的核心痛点，干货满满且执行力极强：一是剥离非核心品牌，聚焦主业，2007年以23亿美元出售阿斯顿·马丁，2008年以23亿美元出售捷豹和路虎，2010年以18亿美元出售沃尔沃，同时关停水星品牌，将全部资源集中在福特主品牌上，仅这一项就为公司回笼资金近70亿美元，缓解了现金流危机；

二是大规模精简成本，关闭全球17家工厂，裁员约4.5万人，其中迪尔伯恩市的部分低效生产线被关停，裁员近3000人，同时与工会谈判，冻结员工薪资、调整养老金计划，每年节省人力成本超50亿美元，还通过优化供应链、合并重复业务，将全球运营成本降低20%；

三是产品战略革新，推行“全球车型统一化”，停止研发小众车型，聚焦F系列皮卡、Focus福克斯、Escape翼虎等核心车型，投入重金研发省油技术和混动车型，同时与微软合作推出Sync车载智能系统，提升产品竞争力，其中2009年推出的福特F-150猛禽皮卡，上市即热销，全年销量突破60万辆，成为全球皮卡销量冠军，为福特带来了稳定的现金流；

四是严控现金流，穆拉利上任后第一件事就是冻结所有非必要投资，抵押福特总部大楼、品牌商标等核心资产，获得近240亿美元贷款，为转型争取了充足的资金支持，这也是福特在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中，成为底特律三巨头中唯一没有接受政府救助的企业的关键原因。

经过4年的转型，福特于2010年实现全面扭亏为盈，全年净利润达66亿美元，创下近10年来的新高，信用评级回升至投资级，玻璃屋再次恢复了往日的忙碌，高管们的脸上重新有了笑容，美国路一号周边的商业也再度复苏，迪尔伯恩市的失业率回落至6%以下。

再度陷入挣扎的福特

但这次翻盘，依然没能让福特重回当年的全球巅峰，后来的几十年里，福特虽凭借核心车型维持着行业地位，也尝试过新能源转型，但始终没能超越曾经的自己。

而迪尔伯恩市，在福特福利待遇不如以往，以及不断强调成本竞争的情况下，也慢慢发生着更深刻的变化。

例如，其人口结构彻底改变，2023年的人口统计显示，这座近11万总人口的城市，来自中东和北非地区的阿拉伯裔居民占比达到55%，成为美国阿拉伯裔人口占多数的最大城市。街道上的招牌，大多都写上了阿拉伯文字，一座座清真寺拔地而起，每天都会有诵经声传来。

曾经的“福特城”，渐渐变成了一座充满阿拉伯风情的城市，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，在这座城市里交织，却又显得有些格格不入，就像福特的两次翻盘，虽能摆脱困境，却再也找不回当年的工业荣光。

而今，福特正在遭遇其第三次重大危机，也可能是最致命的一次——因为在竞争形态层面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，福特不仅毫无后手准备，还被当地关税等政策不断拖累。

上文提到，2025年福特净亏损82亿美元，创下了多年来的新高。亏损的原因有很多，电动汽车业务的持续亏损是主要因素，如福特的电动汽车部门Model e，全年息税前利润亏损48亿美元，从2021年到2024年，这个部门已经连续亏损多年，2024年的亏损更是达到了51亿美元。

除此之外，关税成本、供应商工厂火灾等因素，也让福特的业绩雪上加霜。而福特的困境，也直接影响着迪尔伯恩市的民生——特朗普政府高喊的“制造业回流”口号，并没有给这座城市带来转机，反而因为关税推高了车企成本，让福特不得不进一步裁员、收缩产线，迪尔伯恩市的失业率，依然居高不下。

叠加销量首次被中国车企——比亚迪超越，曾经骄傲的福特工人，如今大多面临着生计的困境，他们不满现状，却又无力改变，就像这座城市一样，在迷茫中挣扎。

有文说：

有人说，福特的没落，就是美国路一号的没落，也是迪尔伯恩市的没落。这话其实不假，但又不完全对。福特的没落，是时代发展的必然，是全球汽车产业转型的必然。随着电动化、智能化时代的到来，福特没有及时跟上步伐，电动汽车业务持续亏损，传统燃油车销量下滑，被比亚迪这样的新能源车企超越，其实是意料之中的事。

而美国路一号的没落，更像是福特兴衰、迪尔伯恩市变迁的一个缩影。它见证了福特的辉煌，也见证了福特的低谷。如今，玻璃屋的员工正在慢慢撤离，预计到2026年上半年，所有员工都会搬到新总部，这座陪伴了美国路一号70年的建筑，将会被拆除。

而迪尔伯恩市，也在继续发生着变化，曾经的工业痕迹，正在被慢慢抹去，新的城市风貌，正在一点点形成，只是，这份新风貌里，再也没有了当年的工业荣光。（撰文丨欧阳）